豹龟和苏卡达哪个好养

大江奔流·口述|哭着拆网箱护乌江,“但我知道这次做对了”

2018年07月31日

原标题:大江奔流·口述|哭着拆网箱护乌江,“但我知道这次做对了”

【编者按】乌江,贵州母亲河,长江支流。她自西向东,流过云贵高原大片喀斯特地貌,经红色沃土遵义,孕育出了千里乌江第一镇——遵义市播州区乌江镇。1972年出生的刘立强,祖祖辈辈都安居在乌江镇水边上。记忆里,是乌江里的鱼虾在艰苦年代把他养活,他前半辈子谋生的每个行业,几乎都离不开这条黄金水道。然而,经历40余年光景,刘立强也亲身体验了“小时候能捧起水就喝”的乌江在市场经济发展中被污染的无奈。乌江镇走到了向绿色发展转型的十字路口,曾给村民带来巨大财富的养鱼网箱,面临拆除。2018年6月,养鱼大户刘立强毅然带头,一边抹泪一边拆除自家180余个网箱,折合损失300余万元。众人效仿,仅隔一月,刘立强感觉到,大型水域网箱全部清除的乌江,变得“清爽了”。刘立强7月21日向澎湃新闻(www.thepaper.cn)讲起他的心愿:想再次看到乌江变得像当年那般清澈。

刘立强一家从未拍过全家福。三个孩子中,只有最小的五岁女儿一直和两夫妻生活在江船上。澎湃新闻记者 陈凯姿 摄乌江水煮乌江鱼,乌江鱼把我养活远近食客,可能都听过的“乌江豆腐鱼”,现在成了国家地理标志保护产品。可谁知道,这在外人眼里的美味,却是艰难年代里,我们乌江人用来果腹的食物。对于1972年出生的我来说,很长一段时间里最重要的事是“吃饱饭”。我家在遵义市播州区乌江镇老君关村,家里五姊妹,大姐后跟着四个弟弟,母亲在我三岁时就去世了。那个年代吃饭是个大问题。白米饭过节才能吃上几回,靠水吃水,苞谷和鱼成了农村人的主食。六七岁时,打完猪草,背起背篓就往乌江边跑,“扑通”入水,鱼虾围着光溜溜的身子转。我调皮,不准我下水的父亲,每次看到我泡水身上起了白斑,就会用鞭子训我。但初二辍学后,我却成了家里打鱼的主力。一张网,两个人抓着,分头从岸边下水往一个方向游,收网就成。打来的鱼,装上船、再走几小时山路上街去卖,还销不掉,干脆留着自家吃。我爷爷说,龙从这里游过,成了江。这条江,养活了我们这里的人。乌江里捞上来的鱼,数鲫鱼、鲤鱼、黄辣丁、白漂鱼最多,直接舀乌江水煮,沾点糊辣椒吃。水清,肉眼透着七八米深都能见到底。遇上旱季,村里井水没了,也是到江里取水喝,从没拉过肚子。五年前,我的老父亲也过世了。而当年的“水煮乌江鱼”早已变成“乌江豆腐鱼”,闻名远近。

一家三口和部分员工合影,曾经跟随刘立强网箱养鱼的员工,如今不少都转成了农家乐的雇员。澎湃新闻记者 陈凯姿 摄都忙着赚钱比赛,乌江水差点变成“污江水”单靠打鱼,还是难以糊口。15岁那年,村里年轻人都开始往外走,浙江、福建的鞋厂、帽厂、纸箱厂,几乎都留下过我们的身影。工资不高,一个月能拿到百把块,比在家里好些,却觉得没什么意思,索性把外边的凉鞋、帽子拉回来卖,做点小生意。1989年,成都有个老板通过招商引资来到了乌江镇,我才知道有网箱养鱼这件事。招工消息一出我就跑去干活,帮忙喂鱼。黄老板养了20箱鱼,每年随便赚个四五十万元,给我的工钱,一个月只有60块。干了两年,我就走了。19岁,我开始自己做煤炭生意。江边有个煤矿,装上货船,顺着乌江拉到码头,再雇人往岸上背。连续五六年,我把几千吨煤炭,从水上转运到火车站,发往外地。那时的运输没什么讲究,煤炭粉尘多,水不知不觉就被污染了。1996年,乌江镇搞旅游开发,运煤船不能从江上过了,为了赚钱,我又决定回到老本行——养鱼。2000年左右起,从几个到180多个网箱,从食用鱼到观赏鱼,从年入5万元到上百万元,我的养殖事业一直顺风顺水。有钱挣,其他人也不例外。远近闻风陆续赶来了上千家养殖户,把网箱安在水里,就能“点石成金”,大家都像是在进行赚钱比赛。可怕的事终于来了。养鱼多了,养殖户和村民,因为网箱管理问题,矛盾越来越多;网绳时常挂翻船只,安全事故频发;钓鱼、电鱼的人也管不住了,乌江的生物链被破坏;最主要的是,腐败的饲料、各类生活垃圾、死鱼、鱼的粪便暴增,通通排到江里。2010年,江水开始出现令人作呕的鱼腥味,水质发黑,乌江水差点变成“污江水”。这还是抚育我长大的那条母亲河吗?

政府规划拆除前,网箱养鱼对乌江水质造成较大的污染。刘立强 摄带头拆网箱损失三百余万,他们说我脑壳有问题乌江,可是我们“自己家”的河啊!她要是坏了,子孙后代都羞于承认自己是乌江人。食用鱼养殖,投入饲料量大,为了减少污染,我转为养殖饲料使用量仅为食用鱼三十分之一的观赏鱼。2015年,为了环保,当地号召拆除江水污染最大元凶——网箱。那年大家都听说了这个消息,政府下了决心,要逐步推进,把水里的网箱全部拆掉,一个不留。说实话,我既高兴,又焦虑。高兴的是,江水污染的心结,可以解开了。焦虑的是,这么多年的本钱,都砸进去了,怎么收场?最初我有些侥幸,以为自己养的是观赏鱼,发展旅游用得着,网箱肯定不会拆掉。最后才知道,按国家政策,必须拆。正式大规模拆除行动,是从2017开始的。养殖户必须逐步自行处理鱼和网箱,进行转型,政府进行一定的补贴。这时的我却成了最倒霉的一个。食用鱼好处理,观赏鱼可是一时半会儿处理不出去的,何况我库存有百万尾,贵的能卖到几万元一条,损失了300多万元!我哭了,老婆也陪着哭。哭完之后却想通了:拆网箱,乌江重新变干净了,不正是我想要的吗?我跟老婆说,亏了就亏了,等旅游发展好了,慢慢把钱赚回来了,现在有口饭吃就行。拆!我第一个站出来,召集几十个工人,拨网、拆钢架。仅仅两天时间,180多个网箱全部送到垃圾场,百万尾鱼全部放归乌江。“你的脑壳有问题。”当我带头一边抹眼泪,一边拆网箱的时候,同行们很不理解,他们哪里晓得,环保是天大的事,我自己眼泪水,早就在之前流干了。我是大户,带了头之后,其他人再有理由,也没法说出口。至6月15日,几十家养殖户,也都跟着全部拆除网箱。

2017年开始,乌江镇开始进行网箱拆除工作。刘立强 摄希望孩子能见到我儿时看到的那条江网箱没了,我家只剩下一个开了9年的农家乐。没有观赏鱼,游客减少了大半,有时候接到游客电话,问我家观赏鱼还在没有,我心里空落落的。但听到5岁的女儿奶声奶气地对我说“爸爸,河里的水不臭了”时,我竟觉得自己这次真的做对了。网箱拆除仅仅一个月,水位慢慢回升,乌江上游一段,开始重新变得清亮了,江面开阔了,水面已闻不到腥臭味。原来的煤场,现在每天仍有五六千吨产量。但在政府严格管理下,早已实现现代化采煤、封闭式施工和运输,对环境的影响降到了最低。我的农家乐位于河口上,对它的经营,要求比以前更严了。所有污水、垃圾全部用船只收集,输送到专门地点集中处理。员工或者客人,如果把烟头、厨房废水扔倒在江里,发现就会重罚。现在,我的员工连瓜子都不敢嗑。之前的养殖户们,或者上岸,发展政府支持的鱼塘、流水养殖;或转战其他行业。而我,正在向政府申请水上娱乐项目。当地现在也在规划景区连片开发,乌江镇国家级森林特色小城镇申请,已在省一级获得通过。我有三个孩子。除了那个已经学会主动把垃圾扔到指定位置的漂亮姑娘,还有正在上大学和中学的两个男孩。我希望孩子们能见到我儿时见过的那条干净、清爽的乌江。我相信,等到那一天,时间不会太久。

◎欢迎参与讨论,请在这里发表您的看法、交流您的观点。